http://www.jiankongcheng

元气棋牌严歌苓长篇小说《舞男》选段:在海风

  原标题:严歌苓长篇小说《舞男》选段:在海风里走远的阿绿,再也没回到我身边

  女性作家写得是“后宫”那些事。男性作家写的是前殿、国家大事。我是把后宫前殿这些都打通了、写出来了,可能这就是跨性别吧。

  阿绿也苦,她苦在受人摆布。王胖子摆布阿绿,我呢,被阿绿摆布。我到香港是一九四O年一月,原来的主笔创办一份杂志去了,我就在报馆顶主笔的缺。报业公司的董事长认为上海不再是我待的地方,待下去只能闯祸。日本人已经看出我的诗里藏刀,大有其他名堂。董事长觉得我作为抗日精神领袖价值更大,而在上海被日本人当一般煽动分子消灭掉比较可惜。大材小用不可,大才小灭同样不可。香港比较起上海,自由得多也安全得多。

  阿绿跟我在一切你能够想象和不能想象的地方幽会。我的小公寓是主要落脚处,但不久发现门房的眼光在我们两人脸上搜查,阿绿说什么也不敢再来。我赴任报馆主笔,好几家报纸登了消息,王融辉留心不留心都会看到。香港挤满了上海人南京人,马来亚和印尼的华侨。王融辉在香港股市投机,又在地产上投机,不知多少油水进了腰包。国难对这种人总是大好的事。打点几个人盯着阿绿才多大点破费。我有时在二流客栈开个房间,阿绿来了也是做贼一样,半天手心都握不暖,元气棋牌眼神也活不起来。后来带她在舢板上吃船家饭,多给几块钱让船老大放下船篷帘子,阿绿才又是阿绿,身子会应答的,躺在黏潮的薄被上,把平时我逼问的“离婚?”“逃走?”“远走他乡?”统统回答给我。两人的探戈,我总是一直逼进的那个。

  我知道阿绿爱我,但没有爱到私奔远走的地步。远不到那个地步。情可以偷来享受,那么就偷下去。对于偷,阿绿没有多大成见,绝不歧视。她们那个阶层的人,谁不偷点什么?偷是给自己行方便。阿绿搞不懂我为什么不要方便。有一日情偷便算一日,爱到哪段是哪段,到头来没有棒打不散的鸳鸯。我们哪里都去,除了舞厅。王胖子不让阿绿去舞厅,觉得是放虎归山。他自己陪在身边也不让她跳,怕人家看出阿绿原本就是舞厅的种,根是扎在舞厅的,从舞厅蠕爬出去,花繁叶茂的,阿绿一舞起来,你就知道人天生的不同,生来是各司其职的,阿绿天生的肢体腰身肩颈头脸里注满了舞,是舞催动她的一动一静,风情曼妙不是教坊育化,是上天造化,鱼要摆尾,蝶要展翅,阿绿起舞,都是没办法的事,同样的物竞天择。这天王胖子为了一桩买卖去澳门,她拗不过我,跟我去了某饭店的舞厅。一晚上她都左顾右盼,眼风告诉我,舞者里一定藏着王融辉的耳目。

  可是把我扭到一边的却是抗日志士的耳目。耳目姓韩,也来自上海,到报馆里跟我见过一次。他在我的诗里读到的就是反目,读不到我害着阿绿痴病。阿绿被那块股市投机的肥肉压迫蹂躏,对于我正是国士被压迫蹂躏的诗歌意象。阿绿让我的爱饱受屈辱,而我对故乡的爱正是我的私处,裸露给外族麻木不仁的眼睛。韩先生从我的诗里读到他想读的,就像许多怀着莫名渴望的人在我的诗里读到他们想读的。我的诗放在书店,在杂志和报纸里密密麻麻丛生,供人们各取所需。韩先生说我是使命重大的人物,怎么可以随便浪荡在舞厅里?上海租界前天被日军占领,接下去航是香港。现在上海最需要你,韩先生这么说。他打发开阿绿,要我干点男儿们该干的事。元气棋牌回上海去,暂时收起锐角,趁伪政府正在招兵买马,把最重要的杂志夺下来,阻止日本人和伪政府从国人内心进行奴化,像他们对台湾人那样,几十年奴化得他们舒舒服服。我听出来他的意思,他的组织需要我进入日本人的体制内,做一帖慢性毒药,以毒攻毒地抵制奴化。地下抗日战士,他们是这样看自己的。战士们各尽所能,暗杀的暗杀,绑架的绑架,我的智能是防止文化人士的变节,防不了的,就把他们交给专职暗杀或绑架的战士。

  太平洋战争爆发,香港满是间谍,这个舞厅里一不当心撞个满怀的,不是这家间谍定规是另一家的,或许既伺候这家主子,也兼领那家薪水。韩先生要我做的,无非也是文化间谍。我跟他道歉,上海暂时不想回去。韩先生看着我,难道是高看了我?珍珠港都被轰炸了,法国都投降了,上百年的英美法租界都被取缔了,石先生您的热血呢?此时阿绿走回来拉我,还跳吗?不跳回家吧。

  从那天起,无论我去哪里,哪里就有韩先生。盯梢或者保护,随你理解。我不跟他同道,至少他要确保我也不跟日本人同行。阿绿跟我偷情,不方便竞不是王胖子造成的,是这位姓韩的地下抗日战士。阿绿和我从舢板上岸,接船的竟然也是这位韩先生。厚颜的我笑笑,羞恼坏了阿绿。

  “这种不识相的人见过吗?属生铁锅的对吧?你这条黄鱼翻个身,一身皮都给他粘掉!”阿绿尖起声音,跟我说话眼睛瞅着韩先生。

  韩先生不与她一般见识。心里有大目标的人只奔着那个目标,其他对于他都不存在。那时候我已经成了他的组织的下一个绑架目标,只是在当时我们都不知道,连韩先生都不知道。他的组织分工精细,该干什么的绝不越界,韩先生该干的就是感化我,启发我,把我身上沉睡的那个斗士唤醒。等我被绑到一个房间里,韩先生从门口进来,看见我,那一脸惊奇绝对不是装出来的。绑架我的目的其实跟韩先生一致,就是要给我灌输些大志向,回上海,打进敌人内部,做一名地下抗日斗士。我再地上难道就不抗日?并且我一向是个自由人,我愿意按照自己的安排抗日。

  韩先生谈不下来,退出门,进来的人一看就是不读诗的。他一只手消失在西装口袋里,一个圆圆的孔从薄毛料下面顶出来,清清楚楚。他跟我没那么多商量,告诉我,很快送你回上海。

  我答应下来。有生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被置于真枪的对面,尽管枪口暂时还不好意思露头。我脑子原本很清楚,筹款步骤,潜逃路线,在真枪真刀面前全乱了。在我被绑来“谈谈”的时候,我盘算让上海的亲戚贷给我一笔钱,祖产的房屋可以押给他。再就是从出版商那里预支我下两本书的稿酬,虽然只是点零碎小钱,替阿绿添双鞋子、裁件旗袍总是好的。我怎么这么晚才认识到钱的好处?跟阿绿我也不打算商量,船票先买好,拉上船她就回头无岸了。漂泊到哪一国都行,我反正可以当教书匠,养活阿绿是不难的。将来会有个把孩子,假如再来个小阿绿,人生还缺什么?

  房子抵押出去,稿费也预支了,我怀揣两张船票约阿绿见面。她气未喘定就对我说,王老板决定带她回上海。王老板想念上海的小菜,上海的沪剧,上海报晓的刷马桶声,连上海的午夜卖青橄榄的凄惨的唱都想。总之王胖子害了思乡病,一定要离开香港了。哼哼,她冷笑,他想的恐怕是沪剧戏台上刚冒芽的小花旦,才十四岁,身子还没出芽呢。阿绿的脸最适合冷笑,微微露出下排牙齿的齿尖,有点地包天的意思,偏圆的脸尖峭起来。

  我的手在裤子口袋里,捏着两张船票,手上的汗快把票快要泡成纸浆了。香港的一月底大概只有一个人在出大汗,就是我。我是从卖票的窗口直接跑过来的。我说买去西班牙马德里的一等舱船票,回答说这个月去西班牙所有城市的票全卖完了。我问去哪里的票还有,回答是压低了嗓音的,说去葡萄牙。去葡萄牙里斯本的船后天凌晨开。葡萄牙好,卖票的推销这个国家,世界大战它中立,又不内战,比西班牙太平。我本来想说,我去葡萄牙做什么?我会说的是西班牙语。但一张口我就说,那就去葡萄牙里斯本。拿了票我沿着海岸线跑,向着阿绿跑来。去哪国不要紧,会不会哪国语言也不要紧,只有点要紧,就是带阿绿走。越快越好,越远越好。

  阿绿可以把心放下了。我的小命保住了。每次她魂飞魄散地跟我幽会,不是害怕王胖子杀了她,是怕他杀了我。现在王老板已经有了沪剧小旦,我和阿绿也还是命难保的。做了王融辉的女人,死了也姓王。他王胖子有多少宝物,让他有新鲜劲把玩在手的有几个?把玩不过来,元气棋牌那也轮不到你惦记,用去压箱底也是他王胖子的东西,生霉蛀虫也不赏给你。碰一下他的东西你试试,你那个装了几百几千行诗的脑壳就要开花了。

  阿绿为我高兴,她走了,把祸害也带走,我跟我的诗能活下去了。阿绿瞒了我一年多的险情,此刻才敢告诉我。

  我没有把船票拿出来。还有二十六个钟头才开船,二十六个小时够她心惊肉跳几千几百分钟?我不要她心惊肉跳,不要她在王胖子面前吓得目无定珠,语无伦次,她心里几曾装过这么大的阴谋?开船之前,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她想离开我是为了保我的命,我先斩后奏也全是顾念她。她毕竟还要回到王胖子身边消受最后二十多个钟点。

  我有办法明天把她约出来。只要说我病了,她明天冒死也会出来。我催她回家。这是反常的。我一向都是耍赖,能多在她身边赖一分钟都是好的,榨尽她给我的欢悦温情抑或悲哀烦恼。哪怕无话可说,沉默对沉默;哪怕我不再需要她,需要纸和笔,把无端涌来的几行字写下来,我也要她在那里,在我一扭脸可以看见,一伸手可以摸到的地方。我写我的,知道她个人坐那里斗牌、抽烟,或者戳两针绒线。我们暗里已做夫妻,一天一两个小时,积攒起来也是一季的夫妻了。她为我织的绒线衣永远收不了头,像Penelope,织了拆,拆了织,只要不收线头,就可以回绝一切诱惑。织,就是守候的借口,守着内心秘密的忠贞和从一。阿绿是早早轧坏道的好女人。但她可以是好女人,可以从一。

  果然,她问我把她早早撵走要做什么?看医生去。她在海风里停住脚,看着我的脸。海风带着粉尘般的水珠,半液体的风。她抓过我的手号脉。我不像病了的样子吗?谁心怀如此之大鬼胎不头晕心悸?我撒谎说昨夜高烧。她的小老娘模样拿出来了,发高烧还跑到海边?寻死啊?她要我看了医生快回家,明天下午她买个老龟炖竹鸡的汤煲给我送到公寓。你看,我生病她也不嫌门房的眼光贼了。

  这个舞厅里不止我一个人单独跳舞。我所能看到的就有二十七个。男的女的都有,都是像我一样给狠狠辜负了的人。其实不管他们有没有舞伴,实际上他们都是自己跟自己跳,真正的舞伴没有到场,在路上,要么换了别的舞伴。最可怜的是你知道怀中人怎么回事,人在做伴,心走了。杨东最后给张蓓蓓玩的那一手,就是伴舞不伴心。

  一位“不可能”的叙述者——1930年代的诗人兼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当事人石乃瑛,热恋着上海舞女阿绿。却不曾如白流苏、范柳原那样拥有一个世俗男女渴慕的良善结局,他死在了1940年代的上海,从此便幻化成这舞厅几乎无处不在的“幽灵”,见证着半个多世纪上海的男女情感生活。男舞师杨东、中年海归金领张蓓蓓、外来打工妹丰小勉,在地位悬殊、文化悬殊、年龄悬殊的情感纠缠中,人性与尊严在金钱中一寸寸锈蚀。

  《舞男》所涉及的男色和女大亨的包养,正好触到了这个时代的一个新的畸点。表面上这也可视为女权的胜利,其实却是变相的沉渣泛起。......《舞男》的双叙述人组成的复式叙事结构,扩大了小说的时空范围,历史与现实交错,悬疑与世情互渗。元气棋牌这也是这部新的长篇的一个亮点。

  人鬼之间这种通过视觉交流来进行的对话、沟通,别具一格,严歌苓的这种叙述方式,必将给叙事学叙事视角的探究提供一个鲜明而独特的案例。

  严歌苓不是要做道德上孰是孰非的评判,而是希望在小说层面展示人性的强弱,这是《舞男》超越一般情爱故事的要义所在。

  《上海舞男》是严歌苓迄今在叙事结构、策略、角度等方面,最为成功的作品。套中套结构嵌套得几乎天衣无缝。或可以说,其叙事结构的嵌套与绾合面向,对当代小说写作,具有一定的示范意义乃至某种程度上的标杆价值。

  严歌苓要跟历史与现实较真,《舞男》要追问,在历史变迁中,究竟什么能再不堪的现实中留存下来。伦理、历史、现实叙事的后面,贯穿的是对命运的追问。《舞男》用爱与生命的庄重谨慎地观察了现代人的命运。

  严歌苓从来不回避人性中尖锐的问题,本来大家绕不过、元气棋牌都希望不要发生的东西,她的小说都会出现。而且我认为严歌苓还能关照人性中的善良。

  我过去老认为自己是旁观者,侧目而视的人。现在我每隔两个月都要回到中国,不是侧目而视,我对社会参与越来越多了。《舞男》是我对中国当代生活中最有自信、最有把握的小说。”

  严歌苓,著名小说家、编剧。曾入伍担任文工团舞蹈演员、创作员,后赴美留学,获芝加哥哥伦比亚学院创意写作硕士,作品由中、英文创作,被翻译为十几种语言在全球发行,获国内外三十多个重要文学奖项,多部小说被改编为影视作品。其作品题材广泛,笔触多变,被评论家称为“ 翻手为苍凉,覆手为繁华”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上一篇:棋牌60游戏蜂眼出动守护你我身边的安全
下一篇:棋牌室管理制度文俊辉单曲《能不能坐在我身旁